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寒冷的日子总是意味着寒冷的“正在过去”|《冬牧场
作者:管理员    发布于:2022-12-01 13:31:41    文字:【】【】【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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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“我从不掩饰自己对《冬牧场》的偏爱……至今它仍是我写作上的最大自信。非要选一本书做为‘代表作’的话,目前我觉得非它莫属。”在《冬牧场》再版序中,作家李娟如此写下对自己这部作品的爱意。

  《冬牧场》记录了一个漫长的冬天——2010年冬,李娟跟随一家熟识的哈萨克牧民深入阿勒泰南部的冬季牧场,度过了一段艰辛迥异的荒野生活,“记忆中的寒冷叠加现实的寒冷,双重寒冷使得这本书通篇直冒冷气”。

  但寒冷并不是全部,李娟还以更多的耐心展示了这寒冷的反面:“人类在这种巨大寒冷中,在无际的荒野和漫长的冬天中,用双手撑开的一小团温暖与安宁。虽然微弱,却足够抗衡。”

  冬天的来临势不可挡,最近几日气温骤降,想必冬牧场中的牧人或牛羊免不了又要经历一场场风雪。重读《冬牧场》,或许在寒冷的天气中更能感受到其中的温暖与希望,毕竟“寒冷的日子总是意味着寒冷的‘正在过去’”。

  自从我出了两本书后,我妈便在村里四处吹嘘我是“作家”。可村民们只看到我整天蓬头垢面地满村追鸭子,纷纷表示难以置信。而我妈对他们说着说着,扭头一看,我正趿着拖鞋,沿着水渠大呼小叫地跑,边跑边挥棍子,也实在不像样,便觉得很没面子。

  后来,终于有人相信了。乌伦古河下游三十公里处新建了一个牧民定居新村“胡木吉拉”,村里有人来找到我妈,请我去该村当“村长助理”,每个月给我开两百块钱工资。又表示这个价位是合理的,村长本人才四百块。

  总之,在阿克哈拉村,我实在是个扑朔迷离的人物。主要有四大疑点:一、不结婚;二、不工作;三、不串门;四、不体面。

  然而这个冬天,我终于要像模像样地做一件作家才做的事了——我要跟着迁徙的羊群进入乌伦古河南面广阔的荒野深处,观察并记录牧民最悄寂深暗的冬季生活。于是我妈赶紧四处散播这个消息,并进一步宣扬我的不同凡响。然而如何让牧民们理解我这一行为呢?她只能作如下解释:“她要写。把你们的,这样的,那样的,事嘛,全写出来!”

  无论如何,“一个汉族姑娘要进冬窝子”的消息还是很快就传遍了喀吾图乡的几个牧业队。我妈开始挑选愿意带我同行的家庭。

  才开始,我雄心勃勃,要跟着一户路程在四百公里以上、骑马十几天才能到达驻地的人家出发,想把游牧生活最艰辛之处遍尝一遍。可是,路程超过十天的人家都不肯捎我,怕我添麻烦……更重要的是,我的雄心壮志随着转场日期的一天天来临,也一点点消融——想想看:半个月的时间,夜夜睡雪地,休息不足四个钟头;天天凌晨起身,摸黑出发;顶着寒流赶羊追马,管理驼队,拾掇小牛……我这八十来斤的体格,还是别逞那个强了。于是对路程的要求降低为一个礼拜……终于,在临行前一个星期,又降至四天以下……

  在经过我们阿克哈拉村的牧民中,行程三四天的牧民家庭多半是喀吾图乡牧业二队的。亲爱的扎克拜妈妈家就在二队,我曾和他们一家生活过一个夏天。照说,继续跟着他们生活再好不过。可自从那年在扎克拜妈妈家住了几个月后,牧民间四处传言我是她儿子斯马胡力的“汉族对象”,令我很生气。斯马胡力的老婆沙拉特更生气。一段时间里,她一见到我就把脸垮得长长的,一直垮到地上。

  还有一个重要原因是,扎克拜妈妈一家都不会说汉语,我们之间的交流困难而蹊跷,误会重重。

  而其他会一些汉语的牧人家庭大都以年轻夫妇为主,也极不方便——既然是年轻夫妇,肯定很恩爱了。万一人家晚上要过夫妻生活,岂不……岂不影响我休息?

  所谓“冬窝子”,不是指具体的某一个地方,而是游牧民族所有的冬季放牧区。从乌伦古河以南广阔的南戈壁,一直到天山北部的沙漠边缘,冬窝子无处不在。那些地方地势开阔,风大,较之北部地区气候相对暖和稳定,降雪量也小,羊能够用蹄子扒开薄薄的积雪寻食下面的枯草,而适当的降雪量又不会影响牧民们的生活用水和牲畜的饮用水。

  冬牧场远比夏牧场干涸、贫瘠,每家每户的牧地因此非常阔大,一家远离一家,交通甚为不便,甚至可算是“与世隔绝”。

  进入冬窝子的牧民们,在大地起伏之处寻找最合适的背风处的洼陷地,挖一个一两米深的坑,坑上搭几根木头,铺上干草束,算作顶子。再修一条倾斜的通道通向坑里,装扇简陋的木门,便成了冬天的房子:地窝子。于是,在无数个冬天里,一家人便有了挡风避寒之处。

  地窝子都不会很大,顶多十来个平方。一面长长的大床榻加一只炉子、一个小小的厨房角落,便抵得满满当当。人们在其中生活,摩肩促膝,实在没什么私密性可言……

  居麻很能说些汉话,他家搬家路程为三天。居麻夫妻俩年近半百,随行的只有一个十九岁的女儿加玛——真是再理想不过啦!

  其实,最主要的原因是:这些年居麻欠了我家好多钱,他家又太穷,看情形是还不起了,也不指望了。不如到他家住几个月,把钱全吃回来——这是我妈的主意。

  可后来,每当我扛着三十多斤的雪步履蹒跚、气喘如牛地走在茫茫沙漠中,便忍不住喟叹:失策了。

  想到骆驼负重时的可怜样儿,我狠着心把行李精了又精,减了又减。结果又失策了,出发时才晓得居麻家雇了汽车拉行李——汽车搬多少东西都不会嫌累的。于是他们家无论什么样的破瓶烂罐碎布头全捎进了沙漠。

  于是未来的日子里,我就两身换洗的内衣和一件外套(脏到合影时,我觉得都没人愿意和我站在一起……)。

  保暖用品只准备了最基本的羽绒衣、驼毛棉裤和围巾手套帽子之类。鞋倒带了两双。后来事实证明,一双就够了。冬窝子里不是雪地就是沙地,一点也不费鞋。

  上路时穿的衣物倒是准备得相当充分,有一件羊皮军大衣和一条带羊毛的皮裤。毕竟大冷天的,长时间骑马可不是件舒服事。另外上路时穿的鞋也是个大问题。一般牧民在买鞋时会选择大两个码的,可多穿两双厚袜子。我思前想后,穿了双大八个码的……于是,我的袜子穿得比谁都多。只是矮个儿穿大鞋相当招眼,像踩着两只船一样,划过来,划过去。

  为了一路上武装得最为合理、舒适,我在家里反复试穿,不时更换方案。系围巾还是戴脖套?使用哪顶帽子?哪双手套更实用?……在临行前的最后两天里,我频频深入阿克哈拉公路南面的荒野中,顶风走很远,把所有行头一一试了一遍,以实际效果敲定了最终方案——

  下身从里到外依次是:棉毛裤、保暖绒裤、驼毛棉裤、夹棉的不透气的棉罩裤、羊毛皮裤。

  再加上皮帽子、脖套、围巾、口罩、手套。这么一来,深感在御寒上完全能做到万无一失!

  唯一的问题是,如此全副武装压得人气都喘不匀了,胳膊也抬不起,脖子也扭不动,口水都咽不下去……肩、颈部更是血脉不通,又酸又沉。全身披挂地在房间里只转了几圈,就累得大喘气。想到就这样扛着二十多斤的衣物,骑七八个钟头的马,很是忧虑:岂不压死了?然而后来事实证明,一旦进入荒野的寒冷空气中,根本顾不了那么多了。什么脖子扭不动啊,胳膊抬不起啊,酸沉无力啊……根本没那回事。在那样的时候,就算穿一身预制板恐怕也没啥感觉。

  此行还有一个物件觉得有必要准备,就是温度计。可我找遍了阿勒泰市与富蕴县也没买到专业的便携式温度计。最后只好买了把一尺多长的大家伙,安慰自己:大了不容易丢。拿回家试了几天,倒是蛮准的,只可惜最低只能测到零下三十五度,遇到零下四十多度的高寒天气就只能估算了。

  还有一项重大准备是理发。预感到未来几个月内可能洗不成头了(其实还是洗了几次的……),我打算剪那种比光头稍长一些的短发。可恨的是,经营村里唯一一家理发店的姑娘玛依拉正在谈恋爱,不好好做生意,整天神出鬼没。她的店一天去十次,有八次是关着的。另外两次要么有人正在理,要么热水没烧好,让我再等一个小时。不用说,一个小时后,又没人影儿了。弄得我很恼火,干脆自己胡乱剪了剪就上路了。于是乎,此后的日子里,每当面对客人或出门做客时,头发是最伤我自尊心的东西……

  同时,我下定决心学习哈语,并且很有野心,不但要学说,还要学写。我特意借了一套哈语自学材料,准备大干一场。然而真学起来谈何容易!虽说阿拉伯字母只比拉丁字母多出来六个,但顿感千军万马,气势汹汹。一根舌头根本不够用。书写起来更是曲里拐弯,千头万绪,一堆扯不清的乱线头似的……

  总之,准备应该是充分的,出发却极不顺利。居麻家不是今天丢了几只羊,就是明天找不到骆驼了,日子一天天往后拖。加之快十一月底了,雪又迟迟不下。在沙漠里,雪是唯一的水源,如果没有雪,人畜都活不下去。于是那段时间,出发的日子像是遥遥无期似的,弄得人紧张又焦虑。

  最可恼的是,居麻这个著名的酒鬼一想到此后一个冬天都没有酒喝了,非常伤感,便每天借酒浇愁,在村子里到处惹是生非,给人极不好的预感。

  终于,出发的日子还是来临了。我提前一天住进了乌伦古河下游距此地八公里处居麻的定居点。由于居麻照常醉得不省人事,没法来接我,我妈只好骑摩托车把我送了过去。

  启程前做的最后一件事是依据牧人的习惯把表往前调快了两个小时,改为本地时间。之前我一直用北京时间。

  冬天到了,绵羊和山羊长出了新棉袄。马儿们也穿上了毛茸茸的喇叭裤。骆驼还额外穿上了嫂子做的新毡衣(只有鼻孔穿有木栓的几峰成年骆驼还光着屁股)。似乎只有牛还是那身稀稀拉拉的毛。于是只有牛享受到特别待遇,和人一样也睡地窝子。马、羊、骆驼则全部露天过夜。顶多给羊群四周砌一圈厚厚的羊粪墙——这能阻挡多少寒冷呢,估计也就防防狼吧。

  冬天,大家一起努力抵抗寒冷。每天我们吃得饱饱的,不停往炉子里填羊粪块(羊粪火力弱,又熄得快)。一大早,等羊群出发后,留守家里的人们就把羊圈地面的潮湿之处翻开、晾晒,再铺上干粪渣。接下来还得清理牛棚,把湿牛粪和被牛尿湿后结冰凝块的粪土从天窗抛出去,也垫上干粪渣。新什别克家则每天不辞辛苦地把骆驼赶回沙窝子里过夜,检查它们的衣服有没有挂坏、脱落。

  到了十二月底,一天比一天冷。牧归时,羊背盖满大雪,马浑身披满白霜,嘴角拖着长长的冰凌。牛和骆驼也全都长出了白眉毛和白胡子,一个个显得慈眉善目。至于骑马回来的人,眼睫毛和眉毛也结满粗重的冰霜,围巾和帽檐上白茫茫的。

  就在那几天,收音机的哈语台播报了寒流预报,说一月头几天乌河以南的冬季牧场气温会降至零下四十二度,提醒牧民外出放牧不要走太远。于是大家开始做准备。泥土已经不多了,但居麻还是和了些泥巴,把结着厚厚冰霜的墙角和屋顶漏风处糊了一遍。隔壁终于给他家的牛棚蒙了层塑料布,算是加了棚顶——之前一直敞着。对此我意见很大。他家的牛冻得一回家就往我家的牛棚里钻,赶都赶不出去。

  我们还冒着大雪在羊圈四周刨了十几麻袋干粪土,给羊圈铺了一层比以往任何时候都厚的“褥子”。

  嫂子特地提回一桶干羊粪,给在我们地窝子里“住院”的那只病号羊也铺了床厚“褥子”。

  每天早茶时,嫂子会在炉板上放一些从夏牧场上带来的铺地柏的细碎枝条。她说烤出的烟雾和香气会驱逐感冒。

  高寒天气终于到来了。每天一早一晚,温度计的水银柱都停在零下三十五度以下(这是这支温度计所能显示的最低刻度)。我很想知道最冷的深夜里又会降到多少度,水银柱会不会一直缩进最下端的小圆球里。但在深夜里,就算醒来了也没勇气离开热被窝跑出去看……蜷在被窝里,想到露天睡觉的狗,很是揪心。

  有时上午九点,在太阳的照耀下,温度已经升到了零下二十四度,一个小时后,反而还会降两度。甚至有一天正午时分都是零下三十度。在有太阳的大白天里都这么冷,真是少见。

  小牛也冻得早早回家了。一回家就一头钻进牛棚里不出来,连妈妈的奶都顾不上喝——那可是它们一天之中唯一的一顿正餐啊。

  在零下三十五度的清晨里,喝着烫乎乎的放了胡椒的茶,双脚还是冰凉的。离熊熊燃烧的火炉不过一米来远,嘴里还能呵出白气。我又靠近火炉一些,离半米远,还是有呵气。再靠近,一尺远,还是有呵气。再靠近……居麻说:“你要干什么?吃炉子吗?”

  在野外拍照时,看到镜头上蒙了点尘土,便习惯性地吹了一口气。结果水汽立刻凝结在镜头上,结结实实地冻成白色的冰霜。接着越擦越模糊。

  总算明白了为什么古人会说“酸风射眸子”——果然很酸!果然是“射”!迎风眺望远方,不到几秒钟就泪流满面,眼睛生痛。加上眼泪在冷空气中蒸腾,雾气很快糊满镜片,又很快凝固为冰凌,眼前立刻什么也看不清了。而这风明明又不是什么大风,只比微风大了一点点而已。

  房子尽管被认真修补了一遍,还是四处漏风。房间里的一大锅雪(直径八十多公分的敞口锡锅),放一晚上也化不了一滴。

  有一天,居麻放羊回到地窝子,一边去除身上寒气沉沉的厚重衣物,用力拔掉大头靴,一边咬牙切齿地说:“好得很!太好了!越冷嘛,我越高兴。零下四十度不行,要零下五十度才好!”我赶紧问怎么了,他说:“早点把脚冻掉算了,以后就再也不怕脚冻了!”

  我问:“为什么不买双毡筒呢?”隔壁家就有一双毡筒,新什别克兄弟俩轮换着穿,胖胖大大,连鞋子带小腿一起包得严严实实,看上去暖和极了。

  平时居麻回来得很晚,往往五点了,太阳落山很久了还看不到羊群。快六点时,暗沉的荒野里才有点动静。当羊群终于清晰地出现在视野里时,我就走下沙丘遥遥前去迎接。等我走近了,他撇下羊群打马飞奔回家,留下我独自赶着羊慢慢往回走。

  但最冷的那几天,居麻总等不及我的出现,老早就把羊群留在远处往回跑。等他上了东北面的沙丘,离家还有最后百十米时,像是再也走不动了一样,下了马就地躺倒。嫂子走上前,劝他回地窝子再休息。他低声说:“等一等。”慢慢坐起来,抬起腿让两只脚碰一碰,可能麻木了。看样子着实冻坏了。

  而我呢,赶羊回来的那一路上,脸颊冻得像被连抽了十几耳光一样疼,后脑勺更是疼得像被棍子猛击了一记。每天等羊完全入圈后回到温暖的地窝子里,脱掉厚外套,摘去帽子围巾,如剥去一层冰壳般舒畅。

  以前每天早上加玛赖床的时间最久,现在最迟迟不愿起床的是居麻。嫂子强行收走了他的被子,他就抱住她呜咽道:“今天一天,明天还有一天!老婆子!明天还门徒娱乐有一天!”后天才轮到新什别克家放羊。嫂子无奈,就拍他的背柔声安慰,但被子坚决不还。

  每次出发前,居麻光穿他那身行头就得花去老半天时间。尤其是穿靴子。他的靴子虽然大了两号,但还是不够大,不能同时穿羊毛袜和毡袜,否则太紧了,血流不畅会更冷。于是他在羊毛袜和毡袜间犹豫了半天,选择了毡袜。毡袜虽然太硬,但毕竟密实些。穿上毡袜后,再往脚踝上各裹一块厚厚的驼毛块,并想法子使之整齐地塞进靴子。全身披挂妥当后,再艰难地坐下来(穿太厚了,腿打不了弯),连喝三碗热茶再出发。

  他闻之突然正色,笔直站起,用喊口号的架势大喝:“锻、炼、身体!保、卫、祖国!!”

  隔壁兄弟俩一出门就穿得跟强盗似的,从毡筒到皮裤到围脖帽子,全身上下只露着两只眼睛。而居麻除了一件很旧的皮大衣、两件驼毛毛衣和一件羊皮坎肩,啥也没有。很快,定居点的奶奶托兽医捎来了两块裁好的生羊皮,我花了半天工夫帮他缝了一条羊皮裤(好硬啊,针都抽不动,跟纳鞋底儿似的),从此他的日子好过多了。

  但羊皮裤是由两张羊皮缝成的,一条腿是老羊皮,很薄,另一条是羊羔皮,很厚。于是他把羊羔皮穿在常年病痛的右腿上,这样一来,左腿有些吃亏。在我的建议下,他把一条旧棉裤的裤腿剪下来帮衬在左腿里面。

  穿上这条刀枪不入的羊皮裤后,他心情大悦,说了隔壁家的许多牢骚话,认为很多事情都不公平,比如找骆驼、比如打扫羊圈。说完,就高高兴兴出去打扫羊圈,然后找骆驼。

  在没有羊皮裤的日子里,居麻说他放羊时,每隔一个小时就得扯些梭梭柴在雪地上生一堆火烤脚。有一次眼看再有半个小时就到家了,可还是扛不下去。直到生火暖和过来后,才能继续往家走。

  居麻又说地窝子这个好东西是后来才有的,以前的哈萨克牧民冬天也住毡房。他说他年轻的时候,毡房中央堆一个火塘生一堆火,大家围坐烤火,脸是热的,背后却寒气嗖嗖。毡房之外,四面八方,全是冬天。真是不能想象……那时,穷困的哈萨克小孩,身上就裹张羊皮过冬,连衣裤都没有。

  这次进入冬窝子之前,我最大的顾虑当然也是寒冷。因为当时有一个传言,说这一年的冬天是“千年极寒”。于是准备工作几乎全放在御寒上了,穿得比所有人都厚,招来牧人一致嘲笑。

  当时准备衣物时,恨不能一件衣服有三件的功用,这样,就可以少带另外两件。依这个标准,我打包了一些平日里根本穿不出去的……用我妈的话说:“跟孙悟空的衣服似的。”反正我出现在冬牧场上,本来就是个莫名其妙的人,穿莫名其妙的衣服再合理不过。

  我拆开一件羊皮马夹,把羊皮缝进一件长棉服里。为了胳膊能轻松活动,又把长棉服的袖子剪掉,这样成了一个羊皮里子的厚厚的长马夹。可惜太瘦了。好友春儿提供了一件她儿子长个儿后淘汰的羽绒衣。小孩衣服往往宽松保暖,行动起来再方便不过。可惜太短了。我还准备了一条无比肥大的驼毛棉裤,一条裤腿可以松松塞进我的两条腿。可惜太长了。穿上后,褶子从脚背一直堆到大腿……好在迈起步子来不会很硬,骑马也方便许多(事实上还是打不了弯,没法自个儿上马,得有人扶)。为配合这条棉裤,又套了我妈的肥裤子。总之里里外外,穿得到处胖乎乎的。我以为穿得胖不会显得矮,事实上更矮了。为了掩饰这一切,我在最外面笼了一件遮天盖地的皮大衣,一路遮到脚脖子。龙袍也不过如此。

  我有一顶不错的绒帽。可惜太薄了。便创造性地把另外三顶不怎么样的毛线帽子套一起缝在绒帽里面,使之厚达两公分。戴上还算暖和,绝不透风。可惜太紧了,勒得脑门子疼。于是又把帽子一侧剪开,帮衬了一块三角形的厚绒布,这下宽松又舒适。可惜,外观又寒碜了。

  我还带了睡袋,该睡袋号称能抗寒零下十五度。扯淡。事实证明,零上十五度也抗不了。就算穿戴整齐——大衣不脱,帽子不摘,手套不抹,甚至穿着鞋整个钻进去,也抗不了。但无论如何,好歹是个不透风的东西,大不了在上面再捂一床几公斤重的羊毛被。因我坚持钻睡袋睡觉,从不嫌麻烦,居麻便称我为“麻袋姑娘”。他总是说:要是晚上熊来了,怎么跑得掉?

  虽然上上下下、里里外外、日日夜夜都那么窝囊,但是,没感冒就是硬道理。我对自己的装备还是比较满意的。大家也都不好意思说我什么。只是一到出门时就替我发愁,嫌我带出去丢人。

  无论如何,寒冷的日子总是意味着寒冷的“正在过去”。我们生活在四季的正常运行之中——这寒冷并不是晴天霹雳,不是莫名天灾,不是不知尽头的黑暗。它是这个行星的命运,是万物已然接受的规则。鸟儿远走高飞,虫蛹深眠大地。其他留在大地上的,无不备下厚实的皮毛和脂肪。连我不是也啰里八唆围裹了重重衣物吗?寒冷痛苦不堪,寒冷却理所应当,寒冷可以忍受。

  居麻说,差不多每年的十二月下旬到一月中旬总会是冬天里最难熬的日子,不可躲避。再往后,随着白昼的变长,气温总会渐渐缓过来。一切总会过去的。是的,一切总会过去。人之所以能够感到“幸福”,不是因为生活得舒适,而是因为生活得有希望。

  二月初的某天黄昏,我在北面沙梁上背雪时,一抬头,突然发现太阳高悬在沙漠之上。而以往在这个时间点,太阳都已经沉入一半了。而且落日角度也明显偏北了许多。宽广的大风长长地刮过,迎风度量一下,竟然是东风,是东风啊!

  到了二月十七号那天,我的日记有了以下内容:晴,很热。我和加玛一起去背雪,没有戴帽子,只穿着短外套。途中休息时,她愉快地说:“夏天一样!就像夏天一样!”——好像完全忘记了几天之前的冬天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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